背面全裸–Life In Blogcn

瘾君子@背面全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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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19 11:56:00

爷爷

我很固执，因为我的父亲很固执；父亲的固执，则是因为他父亲固执，这也直接导致了我父亲的兄弟姐妹以及我的堂表兄弟姐妹，无一例外全部固执。总而言之，这是个以固执为特点的家族，血管里流淌的血都从不拐弯。

爷爷有重女轻男的思想。他膝下四个儿子两个女儿，他最疼的，除了三叔就是我爸爸的姐姐和妹妹。三叔长得白白净净，家里一有好吃的都会先给他尝。我爸爸是老幺，差点因为养不活而过继给大户人家。当初大叔把他抱走拿去送人，都快走到了，看我爸哭得可怜，舍不得，就原路抱了回来。
在孙子孙女里面，爷爷最疼我的表妹。表妹在爷爷骨瘦如柴的双腿上，度过了她的童年，整整十几个年头，直到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，爷爷再也抱不动她。
小时候，表妹每次去爷爷家，爷爷都会给她零花钱，数目从一元两元，到五元十元，就算不是逢年过节也照给不误。与此待遇差不多的就只有我了。有时候奶奶还会偷偷塞给我零花钱。

这么多孙子孙女中，只有我自小是被托付给爷爷奶奶抚养的。他们的大床旁边，有我的一张小床。直到我十岁，我的父母都在S镇忙于生计，我的干爹干妈也在那里。我六岁的时候就敢一个人出门，坐两个多小时的车去爸爸那里过周末，中间还要转一趟车。周一早上六点钟就得早早起床，父亲用他的摩托车载我回到爷爷所在的A镇念书。
十岁之后，父母觉得我大了，需要有人在身边监督管束，就从S镇搬回了A镇，我也就离开了爷爷的老屋，住进了相隔几百米的租来的房子。父亲叫我常常去看看爷爷，那时候还小，有一点不情愿，因为爷爷家不好玩。但是我依然很听话地常常去看爷爷，当然，有一部分原因是去赚零花钱。但我得来的钱都存着，不用。爷爷每次见到我，都很高兴，坐在我身边自言自语般说上很多话，都是一些为人处世、勤奋学习的大道理，包括生活中一个个他听来的、亲眼看到的他那个年代活生生的例子。我只是静静地听，听多了，好些一成不变的段落都会背了。
后来我长大了，爷爷很少唠叨了。我去看他，他就端张小凳，在天井下挑拣煤渣，然后将炭灰用来清洁猫狗粪便。

爷爷很爱养宠物，开始是养猫，任由猫咪躺在他的枕头边、脚上。后来也养狗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到家里，然后就赖着不走的狗。爷爷给它取名叫阿福。阿福倘若不听话，爷爷自然有办法，他一边骂“打死你”，一边对着狂吠不止的阿福喷芳香杀虫剂。
阿福后来死了，只有那只猫陪着爷爷。爷爷叫他死猫，没有名字。

奶奶年轻的时候是镇上有名的美人。爷爷第一次上门提亲，奶奶没答应。后来不知道出于何故，奶奶又答应了这门亲事，据说是看爷爷是个老实人。但是爷爷就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，对奶奶不太好，奶奶为此受了很多气，身体很不好。
奶奶去世后，儿女们给爷爷找了个保姆。后来他们领了结婚证。结婚证上的照片是父亲请摄影师去家里拍的。她一直照顾到爷爷辞世，将近十年的时间。母亲说：就算人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，多亏了她，你父亲也少了很多活儿。于是我还是叫她奶奶，虽然每次叫出口都有点犹豫。也只有我这一个晚辈这样叫。

爷爷这辈子都是自食其力，九十岁高龄了也依然如此。起初，他从不要儿子儿女的赡养费，我父亲和六姨好几次把钱硬塞到他手中，他直接扔出了房间门。后来奶奶去世了，爷爷再婚，家中关系发生了一些变故，我去了千里之外念大学，爷爷终于不再执着，渐渐开始接受父亲和六姨的孝心。他会把父亲给的钱，偷偷攒下来，隔一段时间交给我父亲，名义上是支持他的宝贝孙子读书。
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，没有任何人守在身边。

爷爷从楼梯上摔下来过，从那之后就腿不好使。后来又摔过几跤，走路需要借助外物，比如棍子、凳子、拐杖。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足不出户，恪守着他的老宅。在他去世那年春节，我好言相劝，总算劝成功了，他答应到我们新买的房子里去坐坐，吃顿团圆饭。我要背他，他不让，我只好叫了辆人力三轮车，小心翼翼载着他到了我家。母亲得知这个消息，非常兴奋，逢人便说还是我有能耐，能把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的爷爷都给请到家里来。
他还答应等以后我工作赚钱了，坐飞机去我在的城市看看。

爷爷每当对别人提起我，脸上都是微笑着的。我好不容易回趟家，放下行李洗个澡，就赶去见他。他的病人问起我，他就幸福又得意地介绍，让旁人一阵羡慕。我愿意成为他的骄傲。
爷爷没有掉过一颗牙，三十六颗整整齐齐。据说多牙的人铁定长寿。他常年粗茶淡饭，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，喜欢吃肥肉，理由是肥肉不会塞牙缝。他还喜欢泡菜、动物肝脏。他有个癖好，用冷水泡饭吃，即使是隆冬时节。
爷爷夏天也会穿不止一件衣服，他怕冷。
爷爷的身材瘦瘦小小的，不过六七十斤。母亲说，看着父亲抱着爷爷，爷爷蜷缩成一团，特别心酸。
他是最疼我这个孙子的。一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年，我都有压岁钱拿。每次去看他，他不仅不要我的钱，反而倒给我零花钱。他说我一个人在外面要对自己好，舍得吃舍得穿舍得用，你有爸爸，还有爷爷。
爷爷从来没有让我哭过，唯一的一次，是我急匆匆赶回家，看见他安祥又平静地躺在灵堂里。
爷爷去世两年后，我走在街上想到了这些。